第76章 买猪油而已

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凉意，百货大楼二楼的暖气管子嗤嗤地冒着热气。

周小红下午三点等到李凤霞的时候，先说了一件事。

“周姐，毛线柜组把货搬到扶梯口了，堵了半条道，咱这边的客人过来得绕一圈。”

李凤霞没说话，绕过柜台走到过道口看了一眼。

三排毛线筐从柜台前沿一直摆到过道中间，过路的人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。

马秀珍坐在柜台里面织毛衣，眼皮都没抬。

李凤霞回来翻了翻今天的销售记录，上午只走了两件呢子大衣，比前两天少一半。
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
“昨天下午，正好你走了以后搬出来的。”

李凤霞合上记录本，拿铅笔在账本边角画了一道竖线。

她没去找马秀珍，也没去找王经理，下了楼出了百货大楼往东走，拐进一条老巷子。

巷子口有个修自行车的摊子，摊主姓张，六十多岁，瘸了一条腿，在百货大楼门口蹲了十几年，这一片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。

“张叔，车链子紧一下。”

李凤霞把自行车推过去，蹲在旁边看老头修车。

“张叔，百货大楼二楼毛线柜组的柜组长是谁？”

“姓马，叫马秀珍，以前纺织厂的挡车工，八二年调过来的。”

“家里什么情况？”

老头手里的扳手拧了两圈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问这个干啥？”

“做买卖的多认识个人。”

“她男人前年没了，煤矿上出的事，赔了八百块。”

老头顿了一下。

“一个闺女嫁到外县去了，就剩她自己住在百货大楼后面那排平房。”

老头拧了两圈链子，声音压低了。

“不过嘛，一个人住也不算一个人住。”

李凤霞没接话。

“你也认识，大楼的王经理，金丝眼镜那个，每礼拜三和礼拜六晚上他的自行车就搁在马秀珍家后门的过道里，那排平房的邻居都看见过，没人敢说。”

“他家里不知道？”

“他老婆在粮食局上班，叫陈淑芬，嗓门比大喇叭还响，王经理在家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”

老头嘿嘿笑了两声。

“外头的胆子倒是大得很。”

李凤霞给了两毛钱修车费，推着自行车往回走。

马秀珍的毛线柜组在她来之前是二楼西侧的销冠，扶梯口的位置本来就是毛线柜组的地盘。

她的三个柜台一进来，呢子大衣的流水把毛线柜组的生意盖了下去，马秀珍的提成少了大半。

枕头边上吹吹风，王经理就出面来挪柜台了。

她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上了二楼。

毛线筐还堵在过道口，马秀珍还在织毛衣，嘴里嗑着瓜子壳往地上吐。

李凤霞经过的时候脚尖踢了一下最外面那筐毛线。

筐没倒，但毛线团滚出来两个，滚到了过道正中间。

马秀珍抬头了，嘴里的瓜子壳卡在嘴角上。

李凤霞看都没看她，直接走回了自己柜台。

周小红凑过来压低了声音。

“周姐，你踢她筐了？”

“不小心碰的。”

马秀珍果然跟过来了，站在柜台外面，手里攥着那两个毛线团，脸涨得通红。

“你刚才踢我的筐了。”

“没踢，碰了一下，路太窄了。”

“你说谁路窄？”

“百货大楼的过道窄，你那三排筐堆出来占了半条路，消防检查来了你说是谁的责任？”

马秀珍的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
百货大楼上个月刚贴了消防通知，严禁在过道堆放易燃物品，毛线属于易燃品。

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李凤霞已经低头翻账本了。

马秀珍攥着毛线团站了几秒钟，转身回了自己柜台，一下午没再吭声。

但毛线筐没有搬回去。

下午五点百货大楼快打烊的时候，王经理从楼梯口上来了。

他先在毛线柜组前面停了一下，马秀珍凑到跟前嘀嘀咕咕地说了一阵子，手指头往李凤霞这边戳了两下。

王经理推了推眼镜走过来。

“凤霞同志，听说下午跟毛线柜组那边有点摩擦？”

“没摩擦，她的筐堵了过道我从旁边过的时候碰了一下。”

“大家都是在大楼里做生意的，互相让一让嘛。”

“王经理，我让得可以，但过道是公共区域，消防通道不能堆东西，这规定是大楼自己贴出来的。”

王经理的笑还挂着。

李凤霞站起身，声音压着但离他很近。

“上回挪柜台的事你说要跟上面商量，商量得怎么样了？”

“还在研究。”

“那我问你一句话，这事到底是大楼统一安排的，还是有人跟你吹了耳边风？”

王经理的笑收了。

李凤霞看了他一眼，从包里摸出账本翻到那一页，让他看了两秒钟。

上面四行字。

马秀珍，纺织厂调入，前年丧夫。

王经理，周三周六。

后排平房，后门进出。

陈淑芬，粮食局。

王经理看清那几行字的时候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。

“王经理，我做买卖讲的是合同和规矩，别的我不管也不想管。”

她把账本合上收回包里，拉上拉链。

“但要是有人非逼着我管，那我管起来就不分大小了。”

王经理的嘴唇动了两下。

“凤霞同志，这个……你别误会。”

“我没误会，合同的事我已经跟工商局陈股长通过气了，您要是觉得挪柜台合规，咱们就去工商局坐下来把合同摊开聊。”

王经理站了几秒钟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

经过毛线柜组的时候他没有停，径直下了楼梯，马秀珍在后面叫了一声王经理，他头都没回。

第二天一早，过道口的三排毛线筐搬回了毛线柜组里面。

但李凤霞知道这事没完。

王经理是被她捏住了软肋暂时退了一步，马秀珍那头可没有退。

果然，第三天中午周小红跟她汇报的时候压低了声音。

“周姐，今天上午马秀珍跟隔壁日化柜的刘姐嘀咕了好一阵子，刘姐听完脸都变了，一溜烟下楼了。”

“刘姐往哪个方向走的？”

“出了大楼往后面走了。”

日化柜的刘姐李凤霞认识，三十七八岁，嘴碎，住在百货大楼后排平房。

马秀珍被王经理冷了以后急了眼，把两个人的事捅给了住后排平房的刘姐。

这步棋臭到了根上。

李凤霞把柜台上的呢子大衣重新叠了一遍，手上不紧不慢。

她下了楼没有回快餐店，去了一趟粮食局。

她去买粮油。

快餐店每个月从粮食局走大量的米面油，陈淑芬管的就是这一块。

走进供应科的柜台，柜台后面坐着两个人，一个年轻的在抄表格，另一个就是陈淑芬。

确实人高马大，一米六五往上的个头，宽肩膀圆脸盘，嗓门一开半条走廊都听得见。

“同志，开票。”

李凤霞递了营业执照和采购单进去。

陈淑芬接过去看了一眼。

“凤霞快餐？县中后门那家？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们店生意不错嘛，上个月从我们这走了八百斤大米。”

“这个月得加到一千二。”

“好嘞。”

陈淑芬填完票盖了章递出来，李凤霞接过去收好。

她没走，目光扫了一眼墙上的排班表。

排班表写得清清楚楚，陈淑芬周三上午半天班，下午休息。

李凤霞揣好票据出了粮食局。

回到快餐店的时候赵寡妇在前厅收拾碗筷。

“赵姐，你娘家嫂子还在粮食局食堂干着呢？”

“干着呢，七八年了。”

“帮我问问她，食堂有没有多余的猪油能匀给咱一些，外头买的掺了水。”

“行，我明天去找她。”

“不急，后天去也行。”

李凤霞擦了把手。

“礼拜三她歇不歇班？”

“礼拜三正好轮她值班。”

“那你礼拜三下午过去，正好人少好说话。”

赵寡妇应了一声。

李凤霞坐回灶台前面择豆角，手上的活不停，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。

买猪油而已。